泥灸:针灸的低调表亲

There is a treatment we offer at the parlour that almost no one in Tirana has heard of before they walk in. Most of our long-term clients have tried Tui Na. Many have tried acupuncture, cupping, gua sha, hot stones. But mud moxibustion — ni jiu in Mandarin, 泥灸 — they encounter for the first time when they ask about a treatment for chronic abdominal cold, painful periods that nothing else has touched, or the kind of deep tiredness that sleep does not repair.

这是中药谱里头比较老的一门疗法。在我看来,它也是被低估得最厉害的一门。它干的事儿跟针灸是一样的——把堵住的 推开,把深处的组织焐热,对付寒性的毛病——可它走的是另一条路子,对某些客人来说,效果实在要好得多。(这个对比里属于针灸的那一半,还有这两种疗法底下那套经络穴位是怎么排布的,我有一篇打底的文章讲 经络调理.)

它到底是什么

泥灸把两样古老的东西合在一处:药泥和 ,也就是 Artemisia vulgaris 这味药草(英文叫 mugwort;阿尔巴尼亚语叫 pelin ,这草在地拉那城外的山坡上漫山遍野地长——你十有八九在哪个礼拜天爬山的时候打它身边过了上百回,连第二眼都没多瞧过)。

这泥可不是普通的泥。它是一种专门配制的药泥,传统上以从特定河床取来的细泥为底,掺进研成粉的药草——一般是 Artemisia, Angelica sinensis, Cinnamomum cassia (肉桂皮),再按方子加上几味别的温性药草。这混合料晾干后,存成饼或片。用的时候,操作的人把它略略润湿,焐到体温,再像敷一层一样摊在身上某个固定的部位——一般是下腹、腰部,或者沿着脊柱。

在这层焐热的泥上头,隔着一段控制好的距离点上一小撮艾绒来灸。烟和热透过泥往下渗,这泥既当载体,又当温度的调节器。结果就是底下的组织和它下面的穴位被深深地、匀匀地、持续地焐热,同时泥里那些药草的成分也从皮肤上慢慢被吸进去。

一次大约三十到四十五分钟。客人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那感觉,跟中医里别的任何一样都不一样——不是针那一下短短的尖锐,不是拔罐那种闷闷的压,也不是单块热石那种集中的烫。它是宽宽的、热乎的、慢慢的、让人安定下来的。许多客人到后半程就睡着了。

它能帮上什么忙——又帮不上什么

泥灸 专门对付中医所说的下半身 寒湿积聚 。这与其说是一个单一的病,不如说是一种证型,可在我见的人里头,它常常表现成这样:

慢性腹部发凉——下腹老是凉飕飕的,常带着腹胀、消化迟缓、动不动就拉稀。许多女客人把这形容成"觉着我五脏六腑从里头往外凉"。

痛经——尤其是那种连着腰酸、怕冷的,那种用热敷比吃止痛药还管用的痛。

慢性腰痛,一遇冷天就更厉害。不是急性扭伤那种;是那种每年冬天准回来、一直熬到四月的。

产后调养,尤其是那些生完孩子觉着又冷又虚的女客人(这事中医看得很重,会主动去调理它,而在现代的医疗环境里,它得到的关注往往配不上它该有的分量)。

Chronic fatigue with a “cold and damp” quality — heavy limbs, low motivation, a body that feels weighed down rather than tense.

它不适合用在:急性损伤、发烧、感染、带"热"证的毛病(脸红、容易急躁、口干、烦躁得睡不着),还有怀孕(孕期焐热腹部,在传统的做法里是忌讳的)。

一段关于我母亲的小往事

我小时候在辽宁,我母亲有一样我们那会儿管它叫"冬天的肚子"的毛病。每年十二月,差不多头场雪下来那阵子,她的下腹就一摸又疼又凉。那抽搐不是跟着月经来的,倒像是跟着季节来的。她喝姜茶,多穿几层,用她自个儿的话说,觉着她的 气正从身上漏出去,就像热气从一间盖得不结实的屋子里跑出去一样。

一冬一回,我祖母会做她口中的"泥饼"。她自己做,照着一张传了好几辈人的方子。河泥、夏天收的晒干的艾草、肉桂皮、姜,还有两三样我始终没学着名字的东西。她把泥饼在炉子上焐热,摊在我母亲肚子上,再在上头点一小束艾灸上半个钟头。

我母亲做完这一回,出来的样子,就像在暖洋洋的海里泡了个长长的澡。安安静静,脸上微微泛红,那股凉气从脸上退了下去。这疗法是一年一回的事儿,回回都灵。

那会儿我并不懂,我正眼瞅着一套上千年的方子,在我祖母的灶台边上被一一做出来。在我看来,这不过就是我们家十二月里要做的事儿罢了。

为啥西方的读者很少碰着这个

泥灸在中国以外一直默默无闻,这有两个缘由,哪怕针灸和拔罐在欧洲的养生中心里早已不陌生。

头一个是实在的。这泥在中国以外,很难弄到地道的。药草的方子复杂,质量参差不齐。我们的泥,是从山东省一家专门的厂子进的,他们做这一行有好几辈人的功底。许多听说过这门手艺的西方从业者,要么拿普通黏土凑数,要么干脆把这疗法略过去。结果可想而知,让人失望,这门手艺也就背上了一个它本不该背的名声。

第二个是文化上的。这疗法又乱、又有点慢,从样子上看,离许多西方养生中心想立的那个光鲜形象差得远。它拍出来不上 Instagram。泥会把毛巾染上印子。艾灸还有那么点烟。有些专做"干净"的现代中医的从业者,正是因为这些不体面的实在地方才躲着它。

我们做它,是因为它管用,也因为我们到今天还没找着一样能办成同样事儿的替代品。

一路上我觉着有意思的几桩事儿

我开始去查这疗法在现代是怎么解释的时候,碰着几桩我觉着有意思、想说一说的事儿。点着的艾烟里带着些细小的芳香成分——就是给某些药草那股味儿的那类成分——这些在做的过程里从皮肤上被吸进去。而这泥本身,比什么都顶用的一点,是它能把热稳稳地托在一个温度上,这温度要是让艾火直接挨着皮肤,皮肤是受不住的。这三样合在一处——热、烟、药草——干成了一件单靠哪一样都干不成的事儿。

尤其是痛经,我读到过有研究说,这疗法能把疼实实在在地减下去,有时候比药店里随手买的止痛药还强,而且这缓解能一直接到下一个周期,不用再做。我不敢说我把那些研究都看得透透的。我心里有数的,是我在店里头看见的,这跟我读到的对得上,对得挺好。

至于慢性的消化不舒服——中医叫一个又乏又凉的"中焦",西医常叫它肠易激或者"功能性"的消化毛病——照我了解的,情形也差不多。身子有反应;机理还没全摸清;可真去下功夫做的人,回回都见着效果。

啥时候它是对的答案

大多数毛病,我不拿泥灸当头一道疗法。急性的问题,针灸或者推拿一般来得更快。寻常的紧张和肌肉酸痛,做个放松的按摩更直截了当。

泥灸是对的答案,是在这些情况下:

毛病是慢性的,别的法子都没拗过它,而且带着分明的"寒"劲儿。客人自己一摸,觉着出毛病那块地方是凉的,疼一到冬天或者一受凉就更厉害,而且本能地就想抱个热水袋、垫个暖宝宝。

毛病出在下腹或者腰部,这地方,泥艾这一搭那种又深又透的热,比别的任何法子都钻得进去。

客人耐得住一门慢疗法。这不是一回就好的事儿。典型的疗程是三到五回,一礼拜一回,或者两礼拜一回。到第三回,一般就觉出好转了。

头一回做,对大多数客人来说,就像在一个暖处深深地歇了一觉——差不多像入了定。那治病的劲儿,是在往后几天里慢慢攒起来的,常常在做完之后第二、第三晚睡觉时最足。

它是我们手头最老的几样家什之一。用对了证型,它也是最管用的几样之一。正因如此,它才在周遭一切都变了样的当口,活到了今天。


王杨在地拉那Chinese Massage - Tai Chi Tirana执业中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