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姑娘还能有多热?

我在辽宁长大,在中国的东北,那儿的冬天是个认真的主儿。真正的冬天 – 十一月一到就赖着不走,非得等到开春才肯松口,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人人都缩着脖子、耸着肩膀急匆匆地走。小时候我跟咱们北方孩子一样抱怨冷:嗓门大、没完没了,可心里又从来没真盼着它走。

所以我一直以为自己懂天气。我以为自己在这方面挺扛造的。

结果地拉那的七月找上了我。

我真想夸张一点,说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热的天 – 可说实在的,是我这身子骨提交了一份它从没提交过的投诉。早上十一点,我就开始跟风扇讨价还价了。到了下午两点,我认了,风扇赢了。这个月我吃的西瓜,比我从前一辈子加起来还多,我把一瓶凉水贴在手腕上,跟吃药似的,还对马路哪边有阴凉发展出了一套很强的见解。

My Albanian friends find this hilarious. “But you’re from the cold place,” they say – as if that should make me better at summer, when in fact it has made me spectacularly worse. A northern girl, wilting, in front of everyone.

他们跟我说八月更热。这话我暂时决定不信。

所以呀,要是你在 Myslym Shyri 附近看见一个小个子中国女人,慢吞吞地从一片阴凉挪到另一片阴凉,手里像捧宝贝似的攥着一瓶凉水 – 你好哇。那就是我,正扛着呢。等到冬天你再问我,我准是全地拉那最高兴的人。

作者:王杨,一位从辽宁远道而来的东北人,在离 Bulevardi Myslym Shyri 几步之遥的地方经营着一家小小的中式按摩店。

辽宁的冬天,母亲们如何使用泥饼

咱们中国东北的辽宁省,是真冷。不是地拉那二月那种地中海式的凉意——在那儿,你穿件羊毛大衣出门,只觉得清清爽爽。辽宁的冬天是正经事。一月份气温能降到零下二十度。海上吹来的风,墙上有一道缝它就钻一道缝。一年里大半的日子,过日子都是围着怎么对付这冷劲儿来安排的。

在我祖母生活的村子里——距铁岭约一小时车程——冬季备物从十月便开始了。地窖里装满了白菜、白萝卜、红薯和干蘑菇。厚重的棉被从储物箱里取出。火盆经过检查。许多家庭还会准备泥饼。

我想写写这个老习惯,是因为我觉得它说明了一件挺要紧的事:咱们如今在地拉那按摩馆里提供的这个疗法,当初实实在在地活在寻常的厨房里、寻常的冬天里、寻常的人家里——那是早在有谁想到把它写进一张价目表之前的事了。

这泥饼在家里是怎么做起来的

我祖母的泥饼——那些她每年十二月在我母亲冬季腹部不适时所用的泥饼——不是买来的,而是亲手做的。

这方子在咱们家至少传到了我太奶奶那一辈,兴许还更早。用料都是寻常东西,多半是本地的,按着我奶奶想都不用想就能做下来的顺序配在一起——就跟一个老练的厨子包饺子那样顺手。

底料是一种特别的黏土,是从离村子二十公里外的一处河岸上取来的。每年夏末,我的一位叔叔会拿上铁锹和几个布口袋,赶出去挖够一年的用量。黏土反复淘洗,摊在平板上晒干,用石磨磨细,再装进封好口的罐子,搁在储藏室里。

到了秋天,艾草就从村子上头的山坡上采下来。把整株割下,倒挂着扎成一捆捆晾在阁楼里,晾上一个月,再把叶子从茎上撸下来,磨成粗粉。

到了该做泥饼的时候——一般是十一月底,赶在最冷的那几个月之前——把黏土粉跟艾草粉拌到一块儿,加上从城里药铺买来的桂皮,搁一点干姜,再加一两味我始终没全学会的料,因为这方子在自家里头也是有点儿不外传的。把这混合料用温水和匀,像揉面那样揉好,再压成巴掌大小、半厘米厚的扁饼。泥饼搁在灶边的热石头上慢慢烘干,然后用布裹好,存进灶旁的木箱里。

等冬天寒腰的时节一到,泥饼就备齐了。

谁在用,怎么用

我奶奶把泥饼敷在我母亲——也就是她儿媳——身上,每年冬日寒腰一犯就敷。她也敷在自个儿身上,敷在腰下边,每逢天冷勾起她六十多岁上得的那点关节痛。

泥饼要在灶上热——可从不直接搁火上,而是搁在架于火上的一个铁托盘上,慢慢地热,热到一摸是温乎的、却不烫手为止。然后敷在患处,在泥饼上头点一小撮艾绒。一回大约半个钟头。我奶奶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边织着毛线或低声唠着嗑,一边仔仔细细地看着那艾火,让这热乎劲儿始终是正合适的火候。

做完了,泥饼重新用布裹好,放回木箱。同一块泥饼整个冬天能用上好多回——只有等它碎了、散了形,才换一块新的。

在咱们家,这算不上现代意义上的医疗。它就是个过日子的家常习惯。跟感冒了炖锅鸡汤、脖子僵了敷块热毛巾,是一样寻常的事。奶奶们这么做,母亲们跟着学着做,女儿们在一旁瞧着,到末了自个儿也就会了。

这种做法与 Huangdi Neijing ——中医的奠基性典籍,成书于公元前二世纪前后——中所记载的某种疗法几乎完全吻合,这是我后来在医学院才了解到的事情。我祖母的双手与一部古籍之间的关联,���不是她会认为有意义的事。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因为她的母亲已经教过她。

从村里的厨房到理疗室

2020年我移居地拉那,心中带着祖母厨房的记忆。令我感触颇深的是:把一件曾经只是 搁在那儿 的东西——在咱家寻常得就跟灶上一锅汤似的——有那么一天写进了疗程菜单,旁边还标着时长和价钱,这心里头实在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地拉那有一种我后来摸得门儿清的劲头:朋友一听我是做这行的,把手一摆,说她表亲样样都"认得人"。修水管的、办公证的、有辆面包车的,如今看来,连泥灸也算上了。这种把事儿留在自家人里头、不上账、只在相互信得过的人之间走动的本能,跟我奶奶守着她那方子,其实也差不到哪儿去——有点儿不外传,靠手把手传,而不是写下来。(我在别处写过 火马年和我这一年里那些中国历法上的小记号 ——这些家里的老习惯,就跟那更大的时令节律一道活着。)

为何这在今天仍然要紧

我提起这些旧日的习惯,并不是想把它们美化。现代医学能做的事,传统习惯做不到。胰岛素救命。抗生素救命。MRI能以任何一双手都比不了的方式,看进身体里头。

可现代医学在它一门心思奔着量化和干预去的路上,也有些事不再做得那么好了。慢慢把一具长年亏虚的身子调养回来的功夫。看的是证型,而不是一个个孤零零的诊断代码。明白热这东西,用心地、日久天长地施上去,能以任何一片药都复制不来的方式,改变这身子。

泥灸 是那些见效缓慢的疗法之一。我们在地拉那的诊所提供这项服务,因为它对其所针对的证型确实有效——这些证型我祖母在辽宁一眼就能辨认,而她当然从来不需要什么临床试验来加以证实。

如今我为客人制作泥饼时——所用的泥土和草药从山东的一家供应商进口,而非从河岸采集,制作地点是我们的理疗室而非厨房——我所进行的,不过是祖母数十年前在辽宁一个村子里所做之事的细微调整版本。技术没有改变,身体没有改变,有效的东西依然有效。

我开始的一个小仪式

如今头一回来做泥灸的客人,我会在问诊时简短地提一提这段往事。不是当作推销——这疗程管不管用,自有它本身的道理——而是给个由头、给个背景。有几位客人事后跟我说,知道这疗法是从奶奶们那儿来的、从一户户真真切切的人家里来的,让他们觉得它比那种在冷冰冰的诊室里递过来的疗法,更有分量、更让人心里踏实。

我觉着他们说得在理。有些种类的疗愈,所属的传统比任何一门职业、任何一个世纪都要长久。要想把它好好地拿出来给人,咱们就得记着它打哪儿来。

这也正是咱们在地拉那提供这疗法的缘由之一。不是因为它有多稀奇,而是因为它打从根儿上,离家,比人们以为的要近得多。

Yang Wang 执业于 泥灸 以及 Chinese Massage – Tai Chi Tirana 提供的其他中医理疗项目。理疗馆位于地拉那市中心,距 Bulevardi Myslym Shyri 步行片刻即到。

辽宁的姑妈们:一段安静女性的历史

我辽宁老家有三位上了年纪的女人,她们的一生一直待在咱们家族记忆的背景里头,而被讲出来的,是她们身边那些男人更响亮的一生。这篇文章是写她们的——我的三位姑妈——也是写那种安静而稳当的活儿的:这种活儿,女人们一代又一代地做着,从不被记录下来,可要是没有它,别的一切就都撑不住了。

这是一篇私人的文章。它不是一份治疗指南。可它垫在我对那些走进店里头的上了年纪的女人的许多想法的底下,而把它写下来这件事,我心里头惦记了有一阵子了。

我所知道的姑妈们

我父亲那边在辽宁有三位姑妈。大姑妈生于1928年,是我祖父的头一个女儿。二姑妈生于1933年,比我父亲大一岁。老姑妈生于1940年,是她们那一辈里头唯一一个真正念完了小学、还往上念了的——她念出来当了小学老师,在沈阳城外一个小镇上教了四十年书。

大姑妈2007年走了。二姑妈2018年走了。老姑妈还在,八十多岁了,安安静静地住在她教过书的那个镇子上。

她们三个,都活得长。她们是那种女人:看着自家的家口在身边一茬茬长起来,做饭,晾被褥,喂鸡,记着每一个生日,晓得哪个表亲跟哪个表亲闹了别扭,把那些小磕碰摁住,不让它们闹大。

我小时候,咱们去过几回,我对她们记得最牢的,是大姑妈的厨房。那是一间又长又窄的屋子,靠着一面墙搭着一铺炕——那种传统的砖砌的睡台,底下靠灶火烧热。冬天里头,全家的女人晌午过后都坐在炕上,择菜,剁蒜,喝着酽茶。话头不断,可也从不为着哪一桩具体的事。那是一种稳稳的低声絮语——如今我一想起姑妈们怎么过了她们大半辈子,想到的就是这个。

大姑妈是掌勺的。她做一道辽宁的白菜炖猪肉,在我的记忆里头,是我在欧洲待了二十年、一直想找个能比得上的东西的那一口饭。二姑妈是管账的那个——管谁欠了谁什么——不是钱上的账,是人情上的,是鸡蛋上的,是借来的那罐子得还回去的大酱上的。老姑妈,那位老师,是管一切要读要写的事的。她们把活儿分了,可从没明着商量过。

她们里头,没一个在家门之外有过什么拿得出来的职位。大姑妈在纺织厂当了三十八年工人。二姑妈在一个国营农业部门里头当行政助理。老姑妈,那位老师,是公开场合里头最活跃的。她们看得见的那一面,是寻常的。她们内里的那一面,还有她们仨之间撑起来的那张家族的网,才是更大的那桩事。

不被记录的那份活儿

隔着距离,隔着岁月,我后来看明白了,我那三位姑妈在她们漫长的一生里头到底做了些啥。这里头没一样闹出过惊天动地的事。没一样写得成传记。可正是这份活儿,要是没有它,那些被记录下来的事,压根就没法发生。

把一个家、跨着几代人撑在一处的这份活儿,不成比例地落在了那些名字不会进任何编年史的女人身上。战争、事业、那些公开的成就,记在的是看得见的人头上,是名字会进史书的人。而那份延续——那些饭,那些缝补好的口角,那些记着的生日,那铺一直烧热着的炕——是靠那些大半看不见、名字也极少进史书的女人,维系着的。

我后来想,咱们这些会留意身边发生些啥的人,能做的一件小小的有用的事,就是专门给这些女人一点关注。不是把她们捧得太高——我的姑妈们是做着必要活计的寻常女人,不是圣人——而是给她们那种更大的世界没给过的关注。在我写的这些零碎小文里头点出她们的名字,是一种说法,说这种活儿是要紧的,哪怕没人在替它记着账。(关于中国的历法时间怎么塑着我这一年,我还写过另一篇小文,写 十二生肖 ,写每一轮里头静静捎带着的那些东西。)

这跟我做的活儿有什么关系

我打交道的,有许多四十几、五十几、六十几岁的女人。她们是来店里头来得最勤的那一群。她们来的时候,扛着几十年里头把一切撑在一处攒下来的那份重量。家,事业,老去的爹娘,长大的儿女,剪不断的关系,操持家务和小生意的那些实打实的活计。

她们的身体,来的时候,那个路子是认得出来的。背上部因着"扛"而紧着的劲儿。背下部因着那股一直不断的低度警醒而紧着的劲儿。脖子和肩膀因着多年迁就的姿势而落下的活动受限。还有那份因着担了太多、担了太久而落下的慢性的累。她们里头有许多,往床上一躺,还是要硬说自个儿挺好的—— do të kalojë,会过去的。可肩膀,等我的手够到的时候,讲的是一段长得多的故事。

这些,疗程里头我一样都不去说。疗程是安静的,专心在那份该做的活儿上。可那些相似的地方,一直在我心里头摆着。我手底下在做的这具身体,多少年来一直做着的,正是我姑妈们当年在辽宁那间厨房里头做的那种活儿。这份活儿,更大的世界不认它。可身体记着它。手上这门活儿能给的,在对的那个分寸里头,有一部分,就是一句小小的承认:这具身体一直扛着一桩要紧的东西,而它,被允许了,哪怕就一小会儿,把它放下来。

这是一件小事。可我想,它也是一件真事。

老姑妈,还在世的那一个

我的老姑妈,是还在的那一个。她如今八十五了。咱们大约一个月通一回电话。电话里头说的,多半是寻常事——她吃了啥,读了啥,谁来看了她,辽宁的天儿。大事上头她没多少强硬的看法。她有那种活了很长、看得够多、因此用不着着急的人才有的,平和而安定的语气。

上回咱们说话,几个礼拜前,她问起地拉那。她从没来过阿尔巴尼亚,往后也不会来了——她的身子骨经不起这趟道了——可她爱听我在这儿过日子的那些小细节。

我跟她讲了店里头的事。讲了每个礼拜来的那些客人。讲了一位上了年纪的阿尔巴尼亚女人——她做我这儿的老主顾有好几年了,不知怎的,让我想起了她,那种相像,我说不太清。

姑妈问,那位阿尔巴尼亚女人长啥样。

我描了描——那份小心的体态,那身实在的衣裳,那种又热乎又有分寸的待人样子,还有她有时候做完一回疗程,坐在咱们前头那间屋子里头,像是在想着些她不说出口的事的那个样子。

姑妈静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听着像咱们当中的一个。"

我跟她说,她八成是说对了。

这,到末了,就是我想的、我的姑妈们和店里头那些上了年纪的客人共有的东西。她们是把一切撑在一处的那些女人。这份活儿,她们做了许多代了,在辽宁的厨房里头,在地拉那的前屋里头,一个样。她们大概,会接着做下去。我能做的最起码的一件事,在这些我送进世界里头去的零碎小文里头,就是——留意她们。


Yang Wang 执业于

自家手作饺子与充实的一天

有些傍晚,诊所散场得很慢。最后一位客人离开,床单叠好,我们四个人——颖、晓、伟和我——站在那里片刻,感受着只有在用手忙碌了一整天之后才会降临的那种特别的安静。不知是谁说一声"饺子?"答案永远是:包。 jiao zi? and the answer is always yes.

今晚轮到晓来主持,这意味着我们都有口福了。

晓的饺子不是民主的产物

晓包饺子的方式,和她辽宁的奶奶一模一样:先调馅,再醒面——醒面的时间,刚好够大家把馅的配方争论一遍。猪肉和白菜的比例,是她从不开放讨论的议题。有一次颖建议多放姜,晓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一个在中文语境里说出了什么技术上正确、却莫名其妙不对的话的人。

包的活儿,我们其他人可以参与。这是她大方的地方。颖包得快,褶子齐整。伟包得慢,他的饺子——嗯,总归是合在一起的,这已经是最重要的事。我的褶子像是十二小时班后头一次尝试折纸。晓什么都不说,但她趁我没注意的时候,悄悄把我的那些重新捏过一遍。

!自家手作饺子与充实的一天

每次都会发生的那场谈话

一边包,我们一边聊家里。这不是一场悲伤的谈话——热热乎乎的,有点乱,在普通话和当天从客人那里学来的某个阿尔巴尼亚语词汇之间来回跳。有人提到她妈妈的馅料配方。有人说他爸爸会煮一半、煎一半,这立刻引发了关于哪种做法才是正统的激烈争论(当然是煎的,但我们让伟保留了他的意见)。

伟不打招呼就把家人发来的语音消息播了出来,他姑姑快得不像话的东北话瞬间填满了整个厨房,我们谁也跟不上——她说话的速度实在不是正常人类该有的。我们笑起来。饺子继续一个一个地包出来。

地拉那有一样东西,家乡没有

有件事是我来这里之后才发现的:地拉那的夜晚并不沉寂——这是一座喧嚣的首都,城市的脉动一直延续到深夜。但我们自己内心需要慢下来,需要从一天的忙碌里走出来,安静地回想一下。离家这么远,这样的时刻不容易找到。每天诊所关门后,我们就把这份安静还给自己。

有一次,邻居敲门,把自家阳台上种的辣椒送过来,一待就是四十分钟。我们没有共同的语言,但我们有辣椒,这已经足够了。

饺子和这份安静搭配得恰到好处。你没办法催它。包的时候需要时间,聊天填满了时间,等到吃上的那一刻,你已经忘了自己疲倦过。

煮的环节才是高潮

晓分批把饺子下进锅里,我们全都围过去,像在看一场体育赛事。饺子浮上来的时候,她在心里默数三十秒——每次都把这句话说出声,像是在提醒自己——然后捞起来。破皮的那几个是厨师的特权。晓站在灶台边,不声不响地把它们吃掉,这个样子非常对。

我们蘸黑醋、淋少许辣椒油。伟还要加酱油,晓允许,但不认同。厨房的窗玻璃起了雾。谁的手机播着一张歌单,一半是周杰伦,另一半,莫名其妙地,是颖找到的一段阿尔巴尼亚复调音乐录音,她觉得好听极了——确实好听。

不是食谱,只是一份邀请

食谱我不会告诉你。那是晓和她奶奶的秘密。我想说的是,如果你有一天来到地拉那,离家很远,手上沾着面粉,身边的同事正在为姜的用量争论得不亦乐乎——你大概已经到了最该在的地方。

如果你想在饺子时间之前找到我们,我们几乎每天都 在诊所 ,用同一双手,做着稍稍不同的事情。

王杨在地拉那Chinese Massage - Tai Chi Tirana从事中式传统推拿理疗。该店位于地拉那市中心,距Bulevardi Myslym Shyri步行仅需数分钟。

手冷的问题:循环、雷诺现象与五个有效穴位

有些客人一到一月份,来咱们店里戴着两副手套。外头那副,在候诊的地方就摘了;可里头那副,要一直戴到最末了那一刻,有时连问诊说话的工夫都不舍得摘。等他们终于把手套脱下来,那双手可不只是凉——指尖泛着青,手背指节处一片片地花,有时连指甲根都白了。皮肤的温度,比身上别处低着好几度。

这事儿比人们想的要常见。差不多每八个成年人里就有一个——女的比男的多,过了四十岁的更多——末梢循环有着实实在在能测出来的毛病,弄得手脚凉得难受,哪怕屋里的温度在别人看来还挺舒坦。还有一小拨人,约莫二十里头有一个,是雷诺现象:手指头里那些小血管,一遇冷或者一紧张就痉挛起来,一回能把循环掐断好几分钟,有时还疼。

照我的经验,这两拨人对一种特定的中医介入,都反应不错。这功夫慢——循环这套路数,不是一回就能改过来的——可它靠得住。中国北方的祖母们,做这事儿的某种版本,已经做了很久很久了;照我近来读到的,它管用的那个道理,跟现代大夫们对小血管脾性的认识,对得上,对得还挺好。

手冷的时候,身子里在出什么事

手和脚,都在循环这条道的末梢上。它们也是自主神经系统一觉出有威胁,最舍得先牺牲掉的那几处。在冷地方、在紧张的状态里,或者熬了好一阵子没睡好觉之后,交感神经就把末梢那些小动脉收紧,好把核心的体温给那些要紧的脏器留着。这本是个合情合理的应变。问题出在:神经系统在那收紧的状态里卡住了,威胁过去了它也不松开。

对大多数手冷的人来说,这卡住的状态,是好几样东西凑出来的:长期的压力、吃出低度炎症的那种饮食路子、有时是一个在正常下限上勉强运转的甲状腺、有时——这从 2022 年起越来越常见了——是 COVID-19 在小血管上留下的那点儿没退干净的影响。

对有雷诺现象的人来说,是同一套机理在更厉害地发作。血管不光是收紧——它们痉挛,常常是被一些大多数人压根不当回事的刺激惹起来的(开着的冰箱里透出的一股凉气、手里攥着一杯冷饮、一点儿轻微的情绪上的紧张)。

常规的医疗路子,多数情况下,是把症状管住:注意保暖、躲开诱因,重的情况有时用扩血管的药。这在它够得着的范围里,是合理的。可它没说到底下那套神经系统的路数——那个卡住的、过度戒备的状态——而照我的经验, 针灸 正是在这儿,轻轻地帮着身子安定下来。

治手冷的五个穴位

我给手冷的客人用的方案,是围着五个穴位搭起来的。不是五个一齐上——这搭配会按各人的具体情形来变——而是从一组核心穴位里挑出来用。

合谷(LI-4)——在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虎口里。 手与面部经典的"原穴""要穴"。在这儿下针,十到十五分钟内,手上就能测出血管的舒张。这效果是局部的,可靠得住,而且这穴位还有个好处:两回疗程之间,客人自个儿好按。

劳宫(PC-8)——在手掌正中。 直译就是"劳作的宫殿"。中医里用它来清心经的余热;从血管的角度看,它直接作用在手掌的动脉血流上。手冷又带着点儿轻微焦虑的客人,这是我用得最多的一个穴——手部循环和情绪状态之间,有一处挺有意思的重叠,这穴位看着正能照应到它。

曲池(LI-11)——在肘横纹外侧的尽头。 它管着整条前臂,又像个中转站,把往外朝着手走的循环接力送过去。要是一个人循环不好,是更大一片寒性症状里的一部分,用它就有用。

Zusanli (ST-36) — about four finger-widths below the kneecap. Not a hand point, but a foundational point for building underlying and warming the whole body. For clients whose cold hands are part of a deeper deficiency — chronic fatigue, low appetite, frequent colds — this point is almost always included.

命门(GV-4)——在腰上,第二、第三腰椎之间。 就是"生命之门"。一个暖穴,作用在身子那一份深处的元气上。重的情况,常常配上艾灸(拿点着的 Artemisia vulgaris这味药草来温这个穴),而不光是下针。

一套标准的方案,每回用这里头的三四个穴,有时一回回地换着用,好把整一路都照应到。我们很少五个一齐上。(关于身子那张经络图是怎么撑起这些选穴的,我有一篇更长的文章讲 经络调理 ,把这套框架铺开来说了。)

辽宁祖母的法子

有一样东西,是我从我辽宁的祖母那儿学来的,任何一本针灸书里都找不着,可我给手冷的客人用,因为它管用。

她在桌上搁一小盆温水,吃过饭后——尤其是冬天——就把手在盆里泡个两三分钟。不是热水。是温的。差不多一盆泡着舒坦的洗澡水那个温度。水没过手腕。她管这叫 温手 ——把手焐暖。

这事儿从生理上讲,干的正是它听上去的那回事:它给的是一股持续、温和的暖意,让那些小血管慢慢舒张开来,又不带那种从冷到热猛地一蹿、反弹回来的收缩。手冷的人把手伸到热水龙头底下,过后常常觉着更糟,因为那一下子的急暖,惹出了身子一个护着自己的过头反应。在温水里泡两分钟——慢慢地、有耐心地——这是在教那些血管学着松下来。

这个法子,我在店里给好多手冷的客人都推荐过。它太不起眼了,有些人还当我在逗他们。他们回家一试,两礼拜后回来说,这是他们做过的所有改变里头,最顶用的那一个。

单说一句地拉那的冷

这儿的人,准信自己的手不会有事,因为暖气好,冬天又短。可地拉那的冬天,才不管你的暖气好不好;那股湿冷,最先找上的就是手,就在你走去车那一路上,等你进了屋,它还赖在手上一个钟头不走。这泡温水的习惯,是给那些被这季节苛待的手指头,每天一点儿小小的体恤。

一个疗程该指望些什么

寻常的手冷(没有雷诺现象的),典型的疗程是六到八回,每周一回,往后在冷天里,每六到八周做一回维持。多数客人到第三、第四回,就觉出比较清楚的好转了——从冷地方进来,手暖得快了;在屋里要戴手套的时候少了;总的算下来,觉着冷的工夫减下去了。

单说雷诺现象,这功夫更慢,结果也没那么彻底。实在的指望是:发作的次数和厉害程度,实实在在地减下去,常常减到难得发作、发作也短的地步,可不一定能完全断根。原发性雷诺(底下没有自身免疫毛病的那种)的客人,比继发性雷诺(毛病的根儿是像硬皮病或者狼疮那类东西)的客人反应要好。对自身免疫那种,针灸不该替了医学上的监测,可它能当个有用的帮手,把对扩血管药的依赖减下去。

单提一句 COVID 之后的循环毛病:这在店里也常见了。情形一般是这样:一个还算年轻、本来挺健康的成年人,得过一回 COVID 之后手脚就凉了,过了好几个月也没见好。我读到过一回,说 COVID 之后小血管的那些变化,如今大夫们已经很清楚了,而且它们有时得花好长时间才安定下来。在我自己这儿,针灸看着约莫四个里能帮上三个——比寻常的手冷要慢,常常得做十二回或者更多——可手,是能暖回来的。

实打实的总结

你的手要是没个明摆着的缘由就发凉,头一件该做的,是去看个全科大夫,把那些会冒充末梢循环不良的毛病排查掉:甲状腺的问题、贫血、自身免疫的毛病。等这些排除了——或者正在治了——针灸是治这一类毛病里头比较有名的传统法子之一,我谈过的大夫们,也都偏向认它是件值得一试的合理事儿。再配上祖母们就知道的那个泡温水的法子、每天给手做点儿轻柔的活动,再加上(要是合你的情况)饮食里添几味暖性的药草,这变化能挺可观。

头一礼拜,你别指望什么奇迹。你该指望的是:到约莫第四礼拜,手开始想起来怎么暖和了。到第三个月,多数客人在屋里就摘了手套了。

身子,只要给它指了路,这些事儿它是能重新学回来的。


Yang Wang 执业于

泥灸

There is a treatment we offer at the parlour that almost no one in Tirana has heard of before they walk in. Most of our long-term clients have tried Tui Na. Many have tried acupuncture, cupping, gua sha, hot stones. But mud moxibustion — ni jiu in Mandarin, 泥灸 — they encounter for the first time when they ask about a treatment for chronic abdominal cold, painful periods that nothing else has touched, or the kind of deep tiredness that sleep does not repair.

这是中药谱里头比较老的一门疗法。在我看来,它也是被低估得最厉害的一门。它干的事儿跟针灸是一样的——把堵住的 推开,把深处的组织焐热,对付寒性的毛病——可它走的是另一条路子,对某些客人来说,效果实在要好得多。(这个对比里属于针灸的那一半,还有这两种疗法底下那套经络穴位是怎么排布的,我有一篇打底的文章讲 经络调理.)

它到底是什么

泥灸 ,也就是 Artemisia vulgaris 这味药草(英文叫 mugwort;阿尔巴尼亚语叫 pelin ,这草在地拉那城外的山坡上漫山遍野地长——你十有八九在哪个礼拜天爬山的时候打它身边过了上百回,连第二眼都没多瞧过)。

这泥可不是普通的泥。它是一种专门配制的药泥,传统上以从特定河床取来的细泥为底,掺进研成粉的药草——一般是 Artemisia, 当归, 肉桂 (肉桂皮),再按方子加上几味别的温性药草。这混合料晾干后,存成饼或片。用的时候,操作的人把它略略润湿,焐到体温,再像敷一层一样摊在身上某个固定的部位——一般是下腹、腰部,或者沿着脊柱。

在这层焐热的泥上头,隔着一段控制好的距离点上一小撮艾绒来灸。烟和热透过泥往下渗,这泥既当载体,又当温度的调节器。结果就是底下的组织和它下面的穴位被深深地、匀匀地、持续地焐热,同时泥里那些药草的成分也从皮肤上慢慢被吸进去。

一次大约三十到四十五分钟。客人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那感觉,跟中医里别的任何一样都不一样——不是针那一下短短的尖锐,不是拔罐那种闷闷的压,也不是单块热石那种集中的烫。它是宽宽的、热乎的、慢慢的、让人安定下来的。许多客人到后半程就睡着了。

它能帮上什么忙——又帮不上什么

泥灸 专门对付中医所说的下半身 寒湿积聚 。这与其说是一个单一的病,不如说是一种证型,可在我见的人里头,它常常表现成这样:

慢性腹部发凉——下腹老是凉飕飕的,常带着腹胀、消化迟缓、动不动就拉稀。许多女客人把这形容成"觉着我五脏六腑从里头往外凉"。

痛经——尤其是那种连着腰酸、怕冷的,那种用热敷比吃止痛药还管用的痛。

慢性腰痛,一遇冷天就更厉害。不是急性扭伤那种;是那种每年冬天准回来、一直熬到四月的。

产后调养,尤其是那些生完孩子觉着又冷又虚的女客人(这事中医看得很重,会主动去调理它,而在现代的医疗环境里,它得到的关注往往配不上它该有的分量)。

Chronic fatigue with a “cold and damp” quality — heavy limbs, low motivation, a body that feels weighed down rather than tense.

它不适合用在:急性损伤、发烧、感染、带"热"证的毛病(脸红、容易急躁、口干、烦躁得睡不着),还有怀孕(孕期焐热腹部,在传统的做法里是忌讳的)。

一段关于我母亲的小往事

我小时候在辽宁,我母亲有一样我们那会儿管它叫"冬天的肚子"的毛病。每年十二月,差不多头场雪下来那阵子,她的下腹就一摸又疼又凉。那抽搐不是跟着月经来的,倒像是跟着季节来的。她喝姜茶,多穿几层,用她自个儿的话说,觉着她的 气正从身上漏出去,就像热气从一间盖得不结实的屋子里跑出去一样。

一冬一回,我祖母会做她口中的"泥饼"。她自己做,照着一张传了好几辈人的方子。河泥、夏天收的晒干的艾草、肉桂皮、姜,还有两三样我始终没学着名字的东西。她把泥饼在炉子上焐热,摊在我母亲肚子上,再在上头点一小束艾灸上半个钟头。

我母亲做完这一回,出来的样子,就像在暖洋洋的海里泡了个长长的澡。安安静静,脸上微微泛红,那股凉气从脸上退了下去。这疗法是一年一回的事儿,回回都灵。

那会儿我并不懂,我正眼瞅着一套上千年的方子,在我祖母的灶台边上被一一做出来。在我看来,这不过就是我们家十二月里要做的事儿罢了。

为啥西方的读者很少碰着这个

泥灸在中国以外一直默默无闻,这有两个缘由,哪怕针灸和拔罐在欧洲的养生中心里早已不陌生。

头一个是实在的。这泥在中国以外,很难弄到地道的。药草的方子复杂,质量参差不齐。我们的泥,是从山东省一家专门的厂子进的,他们做这一行有好几辈人的功底。许多听说过这门手艺的西方从业者,要么拿普通黏土凑数,要么干脆把这疗法略过去。结果可想而知,让人失望,这门手艺也就背上了一个它本不该背的名声。

第二个是文化上的。这疗法又乱、又有点慢,从样子上看,离许多西方养生中心想立的那个光鲜形象差得远。它拍出来不上 Instagram。泥会把毛巾染上印子。艾灸还有那么点烟。有些专做"干净"的现代中医的从业者,正是因为这些不体面的实在地方才躲着它。

我们做它,是因为它管用,也因为我们到今天还没找着一样能办成同样事儿的替代品。

一路上我觉着有意思的几桩事儿

我开始去查这疗法在现代是怎么解释的时候,碰着几桩我觉着有意思、想说一说的事儿。点着的艾烟里带着些细小的芳香成分——就是给某些药草那股味儿的那类成分——这些在做的过程里从皮肤上被吸进去。而这泥本身,比什么都顶用的一点,是它能把热稳稳地托在一个温度上,这温度要是让艾火直接挨着皮肤,皮肤是受不住的。这三样合在一处——热、烟、药草——干成了一件单靠哪一样都干不成的事儿。

尤其是痛经,我读到过有研究说,这疗法能把疼实实在在地减下去,有时候比药店里随手买的止痛药还强,而且这缓解能一直接到下一个周期,不用再做。我不敢说我把那些研究都看得透透的。我心里有数的,是我在店里头看见的,这跟我读到的对得上,对得挺好。

至于慢性的消化不舒服——中医叫一个又乏又凉的"中焦",西医常叫它肠易激或者"功能性"的消化毛病——照我了解的,情形也差不多。身子有反应;机理还没全摸清;可真去下功夫做的人,回回都见着效果。

啥时候它是对的答案

大多数毛病,我不拿泥灸当头一道疗法。急性的问题,针灸或者推拿一般来得更快。寻常的紧张和肌肉酸痛,做个放松的按摩更直截了当。

泥灸

毛病是慢性的,别的法子都没拗过它,而且带着分明的"寒"劲儿。客人自己一摸,觉着出毛病那块地方是凉的,疼一到冬天或者一受凉就更厉害,而且本能地就想抱个热水袋、垫个暖宝宝。

毛病出在下腹或者腰部,这地方,泥艾这一搭那种又深又透的热,比别的任何法子都钻得进去。

客人耐得住一门慢疗法。这不是一回就好的事儿。典型的疗程是三到五回,一礼拜一回,或者两礼拜一回。到第三回,一般就觉出好转了。

头一回做,对大多数客人来说,就像在一个暖处深深地歇了一觉——差不多像入了定。那治病的劲儿,是在往后几天里慢慢攒起来的,常常在做完之后第二、第三晚睡觉时最足。

它是我们手头最老的几样家什之一。用对了证型,它也是最管用的几样之一。正因如此,它才在周遭一切都变了样的当口,活到了今天。


Yang Wang 执业于

湖边的烤架:一个星期六的仪式

在地拉那的生活里,我给自己攒下了一个小小的星期六仪式。我不常写它,因为它实在太平常了,平常得不像能拿来当文章写的料。可这些年来,客户也好、朋友也好,总有人问我这座城里最中意的地方是哪儿,问得多了,我慢慢琢磨过来:这平常,恰恰是我能讲出来的最有意思的东西。

这篇文章说的是:在店里忙完漫长的一个星期六之后,我走去人工湖那边的那段路;说的是我在湖边那家科尔察烤架(Zgara Korçare Liqeni)——湖边的那家烤肉店——吃的那顿烤食;也说的是在一家平民馆子里、一张老座位上一点点攒下来的小道理——那儿的厨子,还没等我坐下,就知道我要点什么了,这么着已经有几年了。

这仪式是怎么开始的

这仪式我不是有意要立的。是日子久了,它自个儿长出来的——大多数能长久的习惯,都是这么来的。

2020 年我头一回搬到地拉那,那阵子起早贪黑地把我这门手艺张罗起来,到周末日程最满的时候,尤其拼。一个星期六的活儿干完——通常是四五个疗程,做到晚上八点上下——人累得不想做饭,心又静不下来、回不了家直接睡。我需要一个过渡。

头一年我试过各式各样的馆子。Bllok 里那些时髦的去处。几条大街上新开的意大利馆子。市中心附近的土耳其烤肉摊。这些个,没一个真对得上我身子在一天活儿之后想要的那种松劲儿。它们要么太吵,要么太刻意,要么太一门心思想做个"目的地",而不是一桩日常。

走去人工湖那段路——离店里二十分钟出头——成了那个傍晚里真正管用的部分。夜深些的时候,湖边是地拉那比较清静的地界之一,到了凉快的月份尤其如此。走下那些住宅区小巷子的那段路,绕着水边的那条宽道,水面上那不断变着的光——这些,正是我一整天闷在屋里之后身子所需要的。

科尔察烤架进到这仪式里,是后来的事,几乎是赶巧。一个星期六傍晚我打那儿路过,瞧见一位上了年纪的男人独自坐在户外的一张桌子边吃饭,那份满足劲儿,叫我心里一动。我进去了,照着他吃的点了一份,在他旁边那张桌子坐下。他没出声,朝我点了点头。我把那顿饭吃了,这才发现:这正是我一直在找、却又说不上来的东西。

那大概是几年前的事了。打那以后,差不多每个星期六我都在那儿吃。

厨子知道些什么

科尔察烤架的厨子,是个快六十的男人,在这馆子里干了许多年。他祖籍科尔察——馆子的名号便由此而来——上世纪九十年代末,他随着南方那拨后共产主义时期的迁徙来到地拉那。他那手烤的功夫,是科尔察一带特有的:火旺,调味简单,挑的也是特定几块、经得住明火的肉。

他给我做的,几乎不用我开口商量,是一小盘带骨的烤羊肉、一块新鲜面包、一小碟应季的腌菜、一杯水,还有——要是赶上冬天——一小杯 çaj mali(山地茶)。这些他都端到桌上,我什么都不用交代。我坐下,慢慢吃,有时朝别的熟客点点头,约莫四十分钟后就走。

这仪式有它一定的样子。我不带活儿来。除非我在等一个要紧的电话,我连手机都不带。我也不看书。我就那么坐着、吃着,让这一整周攒下来的分量,从肩膀上一点点卸出去。

这些年里,厨子渐渐摸清了一些关于我的事,可这些事我俩从没细聊过。他知道我在坡上那家店里干活儿。他知道我是中国人,老家在辽宁。他知道我吃饭时有个不出声的偏好——宁可一个人待着,也不爱搭话。这些偏好,他都尊着,从不拿来当个话题。

反过来,我也摸到了一些关于他的事。他闺女在意大利念过书,如今在米兰工作。他两年没回科尔察了,因为这馆子实在脱不开身。他对自己那羊肉有一份特别的骄傲——那是从波格拉德茨城外一个固定的牧人那儿进的。他从十五岁起就在馆子里干活儿,他有回跟我说,他打算一直干到手不听使唤为止。

照寻常的说法,我俩算不上朋友。我俩有的是一桩这些年来一直维系着的默契:他备着我已经离不开的那顿饭,我每个星期六傍晚都准准地出现,来领它。这桩默契,自有它那一份热乎。

那个我没料到的辽宁的对照

我花了好一阵子才留意到这仪式里的一桩事——如今回头看,这事打一开始就该是明摆着的。

在辽宁我老家那边,我父亲有过一个相仿的每周的仪式。他在村子附近一家小厂里当工头。星期六傍晚,他会从厂里走约莫十五分钟,到河边一家小馆子,那儿做一种特定的烤鱼。他独自在那儿吃,吃完晚饭回家,余下的晚上就读读书,或是跟我母亲轻声唠唠。

辽宁那家馆子的厨子,跟科尔察烤架的厨子一样,不用我父亲开口就晓得他的口味。厨子端来同样的鱼、同样的配菜、同样一小杯酽茶。我父亲慢慢吃,付了钱,走回家去。

我来地拉那那会儿,并不知道自己日后会在世界的另一头,立起一个相仿的仪式。我并没有有意照着我父亲的样子来。可那个样子——一个固定的星期六傍晚、一家平民小馆子、一个晓得你那一份的厨子、一顿安安静静的独食,当作从工作周走向歇息的过渡——竟成了我所需要的东西,需要的方式连我自个儿都没跟自己说清楚过。

我母亲在我父亲过世之后,有一回说过一句关于他的话,这话我只在近来才慢慢咂摸出味来。她说,河边馆子里那顿每周的饭,对他而言,是那顿"让他还是他自个儿"的饭。他的活儿累人。家里的日子也有家里的要求。在馆子里独自待的那个钟头,吃着一个认得他、又不用他端着架子的人做的饭,那是他单单做回他自己的一个钟头,那一刻这桩体验上没有别的什么要求压着他。

如今我想,这也正是星期六傍晚的科尔察烤架为我做的事。它让我还是我自个儿。(我在别处写过 火马年,以及我这一年里别的几块中国历法的小碎片

这跟这份活儿有什么关系

有时我会纳闷:我干的这一行,从某种意义上说,本就是为别人提供相仿的体验的,那我自个儿怎么还把这样一个小仪式看得这么重?毕竟咱们提供九十分钟的疗程,让客户在里头被照料着,不用他们端着、不用他们表演什么。我在馆子这个星期六仪式里所描述的那些东西——可预料的暖意、用心的照看、不必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咱们的疗程里大多都有。

可这家店,对我来说,是我给出这种照料的地方。星期六科尔察烤架那个仪式,是我领受这种照料的地方。

我渐渐相信,这是一种要紧的、得守住的不对称。干照料人这一行的——理疗师、医生、老师、带小孩的父母——他们也需要领受照料,而且那照料不能只是把他们自个儿那一行原样反照回来。这领受,得从一个全然不同的天地里来。烤架馆子的那个厨子,从没进过我的店,对我干的活儿也只有个模模糊糊的概念,可正因为他给的照料,跟我自个儿的活儿在行当上半点不像,他才能给我一种我那些同行给不了的照料。

这也正是为什么,每当跟客户聊到这上头,我都会鼓动他们去找一个属于他们自个儿的、这样的仪式。不管他们在店里领受了什么,他们还需要一个别处——一个不像这家店的地方——在那儿,他们单单被允许做回自己,从一个不要求他们非得是个什么样人物的人那儿,领受照料。

对有些客户,这是每天早上在同一家咖啡馆喝的那杯咖啡。对另一些,是 Pazari i Ri 那个认得他们好些年的小鱼贩。对另一些,是某家面包房里那个女人——他们要是来晚了,她会给留一只特定的面包。对另一些,是个裁缝、一个理发师、一个卖花的、一个修鞋的。什么形式不打紧。打紧的是那份作用。

关于侨居者的一点话

对那些在外侨居多年、如今正往地拉那回的客户——意大利、德国、希腊、英国——我有时想,这样一个仪式,对他们尤其要紧,值得重新立起来。侨居的日子,往往是一种没完没了的过境,一种安稳生活里那些细小而恒常的存在,老被打断。回到地拉那,不单是回到一座城;是回到那种"细小而安稳的存在"重新成为可能的境地。那个晓得你点什么的厨子。那个给你留座的侍者。那个会问起你母亲的卖花人。

正是这些存在,让一个地方感觉像个家,而不是一个临时落脚处。照我看,许多从侨居地回来的人,都低估了自己有多想念这些细小的安稳,直到他们动手把它们一点点重新立起来。在一家常去的馆子里,厨子来过几回之后头一回认出你的脸,那份宽慰,大得出人意料。在侨居的那些年里,你没意识到,这些细小的相认,原是一种养分。

我这些年在地拉那慢慢安顿下来的过程里,星期六傍晚的科尔察烤架,是那些让这座城感觉像个家、而不只是一个我在里头干活儿的地方的结构之一。我不晓得那儿的厨子是不是也这么琢磨过。我猜他琢磨过。咱们维系着的这些默契,哪怕是不出声的,通常两边心里都明白。

这是我在地拉那的日子慢慢教给我的小道理之一。撑起一辈子的那些大结构,不是那些轰轰烈烈的。是那些无聊的、每周一回的。走去湖边的那段路。那家烤架馆子。冬天里那杯 çaj mali 。厨子那一点头。慢慢走回家的那段路。

正是这些,让咱们还是咱们自个儿。


王杨在 Chinese Massage - Tai Chi Tirana 行中医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