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的姑妈们:一段安静女性的历史

Two pairs of elderly women's hands, one on a wooden Chinese kitchen table, the other on an Albanian embroidered cloth, in warm light

我辽宁老家有三位上了年纪的女人,她们的一生一直待在咱们家族记忆的背景里头,而被讲出来的,是她们身边那些男人更响亮的一生。这篇文章是写她们的——我的三位姑妈——也是写那种安静而稳当的活儿的:这种活儿,女人们一代又一代地做着,从不被记录下来,可要是没有它,别的一切就都撑不住了。

这是一篇私人的文章。它不是一份治疗指南。可它垫在我对那些走进店里头的上了年纪的女人的许多想法的底下,而把它写下来这件事,我心里头惦记了有一阵子了。

我所知道的姑妈们

我父亲那边在辽宁有三位姑妈。大姑妈生于1928年,是我祖父的头一个女儿。二姑妈生于1933年,比我父亲大一岁。老姑妈生于1940年,是她们那一辈里头唯一一个真正念完了小学、还往上念了的——她念出来当了小学老师,在沈阳城外一个小镇上教了四十年书。

大姑妈2007年走了。二姑妈2018年走了。老姑妈还在,八十多岁了,安安静静地住在她教过书的那个镇子上。

她们三个,都活得长。她们是那种女人:看着自家的家口在身边一茬茬长起来,做饭,晾被褥,喂鸡,记着每一个生日,晓得哪个表亲跟哪个表亲闹了别扭,把那些小磕碰摁住,不让它们闹大。

我小时候,咱们去过几回,我对她们记得最牢的,是大姑妈的厨房。那是一间又长又窄的屋子,靠着一面墙搭着一铺炕——那种传统的砖砌的睡台,底下靠灶火烧热。冬天里头,全家的女人晌午过后都坐在炕上,择菜,剁蒜,喝着酽茶。话头不断,可也从不为着哪一桩具体的事。那是一种稳稳的低声絮语——如今我一想起姑妈们怎么过了她们大半辈子,想到的就是这个。

大姑妈是掌勺的。她做一道辽宁的白菜炖猪肉,在我的记忆里头,是我在欧洲待了二十年、一直想找个能比得上的东西的那一口饭。二姑妈是管账的那个——管谁欠了谁什么——不是钱上的账,是人情上的,是鸡蛋上的,是借来的那罐子得还回去的大酱上的。老姑妈,那位老师,是管一切要读要写的事的。她们把活儿分了,可从没明着商量过。

她们里头,没一个在家门之外有过什么拿得出来的职位。大姑妈在纺织厂当了三十八年工人。二姑妈在一个国营农业部门里头当行政助理。老姑妈,那位老师,是公开场合里头最活跃的。她们看得见的那一面,是寻常的。她们内里的那一面,还有她们仨之间撑起来的那张家族的网,才是更大的那桩事。

不被记录的那份活儿

隔着距离,隔着岁月,我后来看明白了,我那三位姑妈在她们漫长的一生里头到底做了些啥。这里头没一样闹出过惊天动地的事。没一样写得成传记。可正是这份活儿,要是没有它,那些被记录下来的事,压根就没法发生。

把一个家、跨着几代人撑在一处的这份活儿,不成比例地落在了那些名字不会进任何编年史的女人身上。战争、事业、那些公开的成就,记在的是看得见的人头上,是名字会进史书的人。而那份延续——那些饭,那些缝补好的口角,那些记着的生日,那铺一直烧热着的炕——是靠那些大半看不见、名字也极少进史书的女人,维系着的。

我后来想,咱们这些会留意身边发生些啥的人,能做的一件小小的有用的事,就是专门给这些女人一点关注。不是把她们捧得太高——我的姑妈们是做着必要活计的寻常女人,不是圣人——而是给她们那种更大的世界没给过的关注。在我写的这些零碎小文里头点出她们的名字,是一种说法,说这种活儿是要紧的,哪怕没人在替它记着账。(关于中国的历法时间怎么塑着我这一年,我还写过另一篇小文,写 十二生肖 ,写每一轮里头静静捎带着的那些东西。)

这跟我做的活儿有什么关系

我打交道的,有许多四十几、五十几、六十几岁的女人。她们是来店里头来得最勤的那一群。她们来的时候,扛着几十年里头把一切撑在一处攒下来的那份重量。家,事业,老去的爹娘,长大的儿女,剪不断的关系,操持家务和小生意的那些实打实的活计。

她们的身体,来的时候,那个路子是认得出来的。背上部因着"扛"而紧着的劲儿。背下部因着那股一直不断的低度警醒而紧着的劲儿。脖子和肩膀因着多年迁就的姿势而落下的活动受限。还有那份因着担了太多、担了太久而落下的慢性的累。她们里头有许多,往床上一躺,还是要硬说自个儿挺好的—— do të kalojë,会过去的。可肩膀,等我的手够到的时候,讲的是一段长得多的故事。

这些,疗程里头我一样都不去说。疗程是安静的,专心在那份该做的活儿上。可那些相似的地方,一直在我心里头摆着。我手底下在做的这具身体,多少年来一直做着的,正是我姑妈们当年在辽宁那间厨房里头做的那种活儿。这份活儿,更大的世界不认它。可身体记着它。手上这门活儿能给的,在对的那个分寸里头,有一部分,就是一句小小的承认:这具身体一直扛着一桩要紧的东西,而它,被允许了,哪怕就一小会儿,把它放下来。

这是一件小事。可我想,它也是一件真事。

老姑妈,还在世的那一个

我的老姑妈,是还在的那一个。她如今八十五了。咱们大约一个月通一回电话。电话里头说的,多半是寻常事——她吃了啥,读了啥,谁来看了她,辽宁的天儿。大事上头她没多少强硬的看法。她有那种活了很长、看得够多、因此用不着着急的人才有的,平和而安定的语气。

上回咱们说话,几个礼拜前,她问起地拉那。她从没来过阿尔巴尼亚,往后也不会来了——她的身子骨经不起这趟道了——可她爱听我在这儿过日子的那些小细节。

我跟她讲了店里头的事。讲了每个礼拜来的那些客人。讲了一位上了年纪的阿尔巴尼亚女人——她做我这儿的老主顾有好几年了,不知怎的,让我想起了她,那种相像,我说不太清。

姑妈问,那位阿尔巴尼亚女人长啥样。

我描了描——那份小心的体态,那身实在的衣裳,那种又热乎又有分寸的待人样子,还有她有时候做完一回疗程,坐在咱们前头那间屋子里头,像是在想着些她不说出口的事的那个样子。

姑妈静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听着像咱们当中的一个。"

我跟她说,她八成是说对了。

这,到末了,就是我想的、我的姑妈们和店里头那些上了年纪的客人共有的东西。她们是把一切撑在一处的那些女人。这份活儿,她们做了许多代了,在辽宁的厨房里头,在地拉那的前屋里头,一个样。她们大概,会接着做下去。我能做的最起码的一件事,在这些我送进世界里头去的零碎小文里头,就是——留意她们。


王杨在 Chinese Massage - Tai Chi Tirana 行中医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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