刮痧治偏头痛——当按摩无效时

有一种头痛,用拇指用力按在颅底的斜方肌上,就能缓解得特别好。咱们办公室里坐着的人,对这个地方差不多都有点本能的感觉——有双有劲儿的手把那个结节正正经经揉开的那一刻,那种舒坦劲儿,仿佛一件眼看要毁了一下午的事儿,一下子松开了。这之所以管用,是因为这种头痛是紧张型头痛,而紧张型头痛对那些因为绷得太紧而引发疼痛的肌肉施加机械性压力,是有反应的。

可还有另一种头痛——好多人以为自己是紧张型头痛,其实得的是这一种——对拇指按压一点反应都没有。实在说,往颈部上段使劲儿按,反倒可能更厉害。这第二种头痛对刮痧——也就是抹上油后用光滑边缘的工具刮皮肤的手法——的反应,让我不少客人都觉着意外。我也是琢磨了好长时间才弄明白其中的道理;底下就是我用大白话理出来的一点认识。

你要是有过这样的头痛:从颅底起,往前爬过头顶,那感觉更像是"一阵一阵地胀着压着",而不是"勒着一道紧箍",而且越让人揉越难受——这篇就讲讲这是为啥,又该怎么办。(同样的毛病,要是用针灸而不是刮痧来对付,可以看看早先那篇 偏头痛针灸调理的故事.)

两种看着一样的头痛

紧张型头痛和颈源性偏头痛常被弄混,因为它们起的地方差不多。两种都是从颈部上段或颅底起来的,都能往前窜,在当事人感觉里,都是"脖子闹得头疼"。

可它们是两码事,根儿不一样。

紧张型头痛,是脖子和头上的肌肉绷得太久了。这一绷,肌肉自己的血流就少了,肌肉又累又上火,这火气就成了疼。那感觉是稳稳当当的,常被说成"一道勒紧的带子"。凡是能让肌肉松下来的法子都管用:热敷、轻轻揉、小心地拉伸。

The other kind — what TCM teachers in my training called a “wind in the neck” headache, and what some Western doctors I have read call a “neck-origin” or “cervicogenic” migraine — comes from irritation of the small nerves in the upper neck. These nerves and the nerves of the face share part of the same pathway in the brain. When the neck nerves are angry, the brain often reads the signal as pain in the forehead and around the eyes. The feeling is more throbbing than tight, sometimes one-sided, sometimes with sensitivity to light or sound or with a little nausea — closer to a migraine, even though the source is in the neck.

往颈部上段一按反倒更疼,道理就在这儿:神经本来就已经被激惹了,这一按又添了一层刺激。手法师傅是想把肌肉松开,可肌肉并不是真正的根儿。肌肉之所以绷着,是因为底下的神经在闹腾,你越使劲按,神经就越来劲。

刮痧为啥不一样

刮痧 ——抹上油后用光滑边缘的工具刮皮肤这一手法——作用在身体上的层次,跟直接按压完全是两回事。

刮在颈部上段和颅底上时,刮痧对这种头痛,似乎能办成好几件有用的事儿。

它把皮肤表层、还有紧挨着底下那层软组织里的津液和血给推动起来,这些地方常常已经悄没声儿地堵住了。刮一刮,能把这一层疏通开,这是别的法子真办不到的。

它会带来一种又强又短的感觉——刮起来那股热乎劲儿——神经系统不得不分神去顾着它。神经系统一边顾着这个,就没法再同时去放大那个一直被它放大的底子上的疼了。这跟洗个热水澡能让头痛暂时轻一点是一个道理:神经系统能分出去的注意力,就那么些。

刮完之后,组织还会降一点温(刮出来的那股热乎劲儿,过几分钟就被一点轻微的凉意接上了,这时候细小的毛细血管也安稳下来了),这凉意似乎能把神经再进一步安抚下去。

这一切的发生,都没碰那些发了炎的神经一下——功夫全下在上面那一层。我想,这就是为啥脖子上直接按按不灵的时候,刮痧反倒常常管用。

正因如此,对这种头痛,按摩不灵的地方,刮痧常能成。这一招是在对的地方下了轻手,而不是在错的地方下了重手。

我用的操作方案

对于疑似颈源性偏头痛的客人——一般是通过细细地问诊,把他们的头痛特点跟普通紧张型头痛区分开——刮痧的方案直截了当,可又有针对性。

客人趴着,把脖子和上背露出来。在治疗的地方抹一点油——一般是以荷荷巴油打底,加上几滴 Mentha haplocalyx (中国野薄荷)。

我用一把磨光了边的瓷勺(一件用了好多年的传统刮痧家什,正好贴合我手掌的弧度)。刮的时候从颅底起头,往下走,力道适中,不重。刮的路线沿着脊柱走足太阳膀胱经,然后往两边挪,顺着斜方肌的上缘走。

治疗的地方从枕骨嵴往下,一直到肩胛骨上缘,往外到差不多肩峰(肩膀顶上那块骨头尖儿)的位置。整片地方都一条一条系统地刮过去,每一条皮带刮上五到十下。

冒出来的痧痕——也就是 ——把身子的状况都讲给你听了。颈源性的客人,最深的痧几乎总在两个固定的地方:患侧枕骨嵴正底下,还有颈根外侧大约两横指处的上斜方肌。这两处,正是深层神经的激惹在表面憋出瘀堵的地方。

一次大概二十五分钟。对适合这一手法的客人,缓解感一般在做完后四到六个钟头开始冒出来,第二天感觉最明显。

来自我祖母的一点小印证

我在辽宁的祖母,每回我们孩子里有谁头疼得不见好,她就拿一小块布,蘸上温乎乎的芝麻油,敷在后脖颈上,再慢慢地往下使劲儿揉。一揉就是十几二十分钟。我们都当这是哄人的一个动作;其实啊,她是在做一种家常版的刮痧。布比瓷家什糙,可道理是一样的:慢慢地往下揉颈部上段和颅底。

这手法换了好多名字到处都有——越南叫 cạo gió,印度尼西亚叫 kerokan,还有别的。看样子,差不多只要哪个地方有点油、再有件光滑边儿的东西,迟早都会发现:慢慢刮一刮脖子和后背,能缓某些种类的疼。这么些地方各自独立地都摸到了同一个动作,正说明这背后的道理是站得住脚的。

啥时候用,啥时候别用

刮痧治头痛,在以下情况下尤其管用:

头痛带颈源性的特点——从颈部上段起,是一跳一跳的,而不是勒紧的那种,要么对手法按摩没反应,要么往脖子深处一按就更厉害。

是反反复复发作,而不是一次急性发作。单独一次剧烈头痛,应该让大夫看一看,把严重的病因排除掉(突然来的剧烈头痛、带神经系统症状的头痛、头部受伤后的头痛、伴发烧的头痛)。

客人整体上是健康的,没有这一手法的禁忌。禁忌跟拔罐差不多:凝血方面有毛病、在吃抗凝药、皮肤特别脆弱、治疗的地方近来做过放疗。

下面这些情况,它不是对的法子:没有明显颈椎牵连的典型偏头痛(这种头痛更明白地是中枢神经层面的事儿);丛集性头痛(完全是另一回事);药物过用性头痛(毛病出在止痛药吃多了反弹,刮痧解决不了根儿上的问题);还有原因不明的急性重度头痛。

对慢性颈源性偏头痛来说,典型的疗程是两到三个月里做六到八次,头痛发作的次数在疗程里一点点减下去。多数客人到第四次就能见着明显的好转。

头一回是啥感觉

头一回刮痧,对许多客人来说是个新鲜体验。刮起来扎实,但不疼。那带香味的油,抹在皮肤上有股舒坦的凉意。常常在每个地方刮到第三、第四下时,客人会觉出一下子松开了——头上或脖子上某个地方有种轻快感,那是好久没有过的了。

做完之后,一般是相当地放松,有时带点轻微的乏,偶尔会有一阵短短的情绪上的释放。客人那一晚往往睡得很沉。

痧痕——也就是 ——第二天早上看得清清楚楚,三到七天慢慢退掉。跟拔罐一样,它们不是瘀青,碰也不疼。它们是这趟功夫干下来的实在记录。

你要是头痛带颈源性的特点,又被那些试过却不顶用的法子折腾得灰了心,这是值得一试的一门老手艺。有时候,对的帮手是在对的地方下了轻手,而不是在错的地方下了重手——这么一想,开车过佐古伊兹(Zogu i Zi)那个环岛,唯一靠谱的开法,其实也是这个理儿。


王杨在地拉那的 Chinese Massage - Tai Chi Tirana 执业中医。文中细节已作改动,以保护客人隐私。

当偏头痛不再在周二发作

厄尔约娜的偏头痛过去总在星期二下午来,三点到五点之间,规律得让她干脆不在那个时段安排客户会议。来找我之前,她已经记录了将近一年——一个小本子,记着日期、天气、睡眠时长、吃了什么、喝了什么、月经到了哪一段。这种本子,是一个人在不再指望医生替自己解决问题、决心自己把它弄明白时才会去记的。

她三十四岁,在一家物流公司做市场,办公室在 Bllok 附近。偏头痛是 2024 年开始的,那是她从米兰搬回来、照顾久病的母亲半年之后。母亲都康复两年了,偏头痛还赖着不走。

她看过的神经科医生——地拉那一位私人执业、和气又能干的专家——给了她舒马曲坦应付急性发作,还有普萘洛尔做预防。舒马曲坦管用。普萘洛尔让她犯困,却没把发作频率降下来。她还试过镁、核黄素、辅酶 Q10,戒过茄科蔬菜,戒过乳制品,戒过红酒。偏头痛照样在星期二下午准时来。

她在我这儿坐下,把本子递给我看,我只问了她一个问题。

"星期一晚上都发生些什么?"

她顿了一下。这个问题,她从没问过自己。

规律底下的规律

偏头痛素来有个名声,说它没法预料。可仔细看看数据——自己的数据,记在本子里的——几乎总能看出一个规律来。身子不会平白无故就闹出一场十五个钟头的血管和神经反应。总有什么在它前头,有时早几个钟头,有时早整整一天。窍门,就是把那个更靠前的信号找出来。

在厄尔约娜这儿,答案小是小,却很稳。星期一晚上,下了班,她跟三个朋友在 Bllok 的一家咖啡馆碰头,她们管那叫 叙叙旧。两杯酒,常常是三杯,话说到很晚。酒她戒过一回,可偏头痛照样来,她又把酒拾起来了。她于是断定酒不是诱因。她错了,不过错得比她以为的要有意思。

不是酒在引发偏头痛。是酒引起了她睡眠结构里一点小小的、可预料的扰动;这又跟星期二上午开会时升高的皮质醇搅在一处;这又跟她星期二常因为那些会而误掉的那顿迟到的午饭搅在一处;这又跟那个真正当下的诱因——下午三点前后血糖的一点小幅下降——搅在一处。

这是四个小因素叠在一块儿,哪一个单拎出来都不够。这规律,非得把四个一齐看,才看得出来。

What 针灸 对偏头痛似乎能起什么作用

这些年我读到过,针灸是治偏头痛的传统疗法里被研究得比较透的一种,如今有些欧洲国家,在常用药不管用时,会建议偏头痛患者试试它。这其中的机制,照我的理解,至今还在被一点点弄清;不过大致的图景大概是这样的——这里我是在把那些比我有资格得多的医生写下的东西,简化着说。

偏头痛,说得很粗略,是脑子里的一种过度反应。某样东西——压力、一次激素波动、误了一顿饭、头天晚上一杯酒——把这个系统推过了一个阈值,偏头痛就来了。偏头痛患者的脑子,比一般人的脑子离那个阈值更近。

针灸,做得好、做得勤,似乎能把那个阈值往上抬一点点——抬得不多,可有用。照我的理解,针在起作用,一部分是作用在脸和头的神经上,一部分是把炎症压下去,还有一部分是通过整个神经系统——把那种过度警觉的"战或逃"状态,拉回到一个更平静的基准上。

这不是根治。对大多数患者来说,它消不掉偏头痛。它在那些有反应的客户身上可靠地做到的,是把发作频率降低三成到六成,并减轻仍会发作的那几次的程度。对一个月里发作八次的人来说,这就是一个月三四次了。这变化是实实在在的。可它也很少会猛烈到能在一次疗程里就说服一个怀疑的人。

我们做了什么

我跟厄尔约娜说了实话:她那个本子,已经把八成的活儿干完了。在任何一根针碰到她之前,她能做的最有用的一件事,就是去对付星期一晚上那个规律。不是不见朋友。不是把酒戒了。是把酒减到一杯,星期二开会前认认真真吃顿午饭,再随身带点小份的高蛋白零食,留着应付下午三点那个当口。她答应试六个礼拜。

与此同时,我们开始针灸。头三周一周两次,之后一周一次。取穴: 太阳 (颞部的经外奇穴)、 风池 (胆经第二十穴,在枕骨底下)、 合谷 (大肠经第四穴,在手上)、 太冲 (肝经第三穴,在脚趾之间),再根据每次她的脉象和舌象,轮换选用一些辅穴。这是预防偏头痛一套熟门熟路的配伍,许多中医师用了许多年的那种方子。没有一点实验性的东西。

头两周:没动静。她犯了两次偏头痛,都在星期二。

第三周:一次偏头痛,落在星期三,不在星期二了。我们琢磨这是有意义还是赶巧。我老实跟她说,我还说不准。

第四周:没犯。

第五周:没犯。

第六周:没犯。

第七周的星期二她来了,脸上带着笑——这是我认识她以来头一回。

"我觉得,我已经三年没过过一个星期二下午了。"

我跟她说的话,也是我跟每一个有类似经历的人说的话

厄尔约娜的偏头痛并没有消失。第八周她犯了一次,不重,歇一歇、再加一剂舒马曲坦就过去了。之后这十一个月里,她又犯了三次。十一个月三次,比起从前一个月两三次,是实实在在的变化。这不是十全十美。可这足够让她把自己的星期二要回来了。

从她这桩事里我得到的体会——这样的事,我见过许多变样的版本——是针灸很少能单凭自己治好偏头痛。它做得最好的时候,是作为一桩诚实调查的一部分:调查身子到底在对什么起反应。针把阈值抬上去。生活方式的改变把负荷压下来。两下里一合,阈值和负荷之间那道缝就开得够大,偏头痛便不来了。要是您想看第二个例子,这儿有一篇更早的短文,写的是另一个 偏头痛针灸调理的故事

要是您正读着这篇,又在替自己的偏头痛考虑针灸,我想给的建议是这个:头一次来之前,至少先记三个月的本子。把所有看着无关紧要的东西都写下来。睡了几个钟头,头天喝了什么,月经到了哪一段(要是有的话),天气怎样,有没有吃早饭。规律会自己浮上来。到那时候,针灸师的活儿,就是帮您去对付这些规律所显出来的东西。

针是有用的。可针不是故事的全部。

关于侨居者的一点小注脚

我在自己的执业里留意到,偏头痛客户里改善得最多的,往往是那些在国与国之间迁徙过的人——从侨居地回来的、侨居在外的、神经系统两三回适应过新气候、新作息、新语言的人。迁徙中的神经系统,似乎对那些细小而持续的扰动更敏感。它似乎也对那种尊重它的复杂、而不是想用一味药把它压住的干预,反应格外地好。

这点我没有数据撑腰,只是从许多次跟客户的交谈里得来的一点印象。可它跟我在自己身上留意到的东西对得上——我几年前从辽宁搬到地拉那:一具越过过边界的身子,揣着另一种样子的留心。

这活儿,就是给它一份合适的清静。


王杨在 Chinese Massage - Tai Chi Tirana 从事针灸。本店位于地拉那市中心,邻近 Bulevardi Gjergj Fishta。客户故事中的姓名均已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