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的冬天,母亲们如何使用泥饼

咱们中国东北的辽宁省,是真冷。不是地拉那二月那种地中海式的凉意——在那儿,你穿件羊毛大衣出门,只觉得清清爽爽。辽宁的冬天是正经事。一月份气温能降到零下二十度。海上吹来的风,墙上有一道缝它就钻一道缝。一年里大半的日子,过日子都是围着怎么对付这冷劲儿来安排的。

在我祖母生活的村子里——距铁岭约一小时车程——冬季备物从十月便开始了。地窖里装满了白菜、白萝卜、红薯和干蘑菇。厚重的棉被从储物箱里取出。火盆经过检查。许多家庭还会准备泥饼。

我想写写这个老习惯,是因为我觉得它说明了一件挺要紧的事:咱们如今在地拉那按摩馆里提供的这个疗法,当初实实在在地活在寻常的厨房里、寻常的冬天里、寻常的人家里——那是早在有谁想到把它写进一张价目表之前的事了。

这泥饼在家里是怎么做起来的

我祖母的泥饼——那些她每年十二月在我母亲冬季腹部不适时所用的泥饼——不是买来的,而是亲手做的。

这方子在咱们家至少传到了我太奶奶那一辈,兴许还更早。用料都是寻常东西,多半是本地的,按着我奶奶想都不用想就能做下来的顺序配在一起——就跟一个老练的厨子包饺子那样顺手。

底料是一种特别的黏土,是从离村子二十公里外的一处河岸上取来的。每年夏末,我的一位叔叔会拿上铁锹和几个布口袋,赶出去挖够一年的用量。黏土反复淘洗,摊在平板上晒干,用石磨磨细,再装进封好口的罐子,搁在储藏室里。

到了秋天,艾草就从村子上头的山坡上采下来。把整株割下,倒挂着扎成一捆捆晾在阁楼里,晾上一个月,再把叶子从茎上撸下来,磨成粗粉。

到了该做泥饼的时候——一般是十一月底,赶在最冷的那几个月之前——把黏土粉跟艾草粉拌到一块儿,加上从城里药铺买来的桂皮,搁一点干姜,再加一两味我始终没全学会的料,因为这方子在自家里头也是有点儿不外传的。把这混合料用温水和匀,像揉面那样揉好,再压成巴掌大小、半厘米厚的扁饼。泥饼搁在灶边的热石头上慢慢烘干,然后用布裹好,存进灶旁的木箱里。

等冬天寒腰的时节一到,泥饼就备齐了。

谁在用,怎么用

我奶奶把泥饼敷在我母亲——也就是她儿媳——身上,每年冬日寒腰一犯就敷。她也敷在自个儿身上,敷在腰下边,每逢天冷勾起她六十多岁上得的那点关节痛。

泥饼要在灶上热——可从不直接搁火上,而是搁在架于火上的一个铁托盘上,慢慢地热,热到一摸是温乎的、却不烫手为止。然后敷在患处,在泥饼上头点一小撮艾绒。一回大约半个钟头。我奶奶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边织着毛线或低声唠着嗑,一边仔仔细细地看着那艾火,让这热乎劲儿始终是正合适的火候。

做完了,泥饼重新用布裹好,放回木箱。同一块泥饼整个冬天能用上好多回——只有等它碎了、散了形,才换一块新的。

在咱们家,这算不上现代意义上的医疗。它就是个过日子的家常习惯。跟感冒了炖锅鸡汤、脖子僵了敷块热毛巾,是一样寻常的事。奶奶们这么做,母亲们跟着学着做,女儿们在一旁瞧着,到末了自个儿也就会了。

这种做法与 Huangdi Neijing ——中医的奠基性典籍,成书于公元前二世纪前后——中所记载的某种疗法几乎完全吻合,这是我后来在医学院才了解到的事情。我祖母的双手与一部古籍之间的关联,���不是她会认为有意义的事。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因为她的母亲已经教过她。

从村里的厨房到理疗室

2020年我移居地拉那,心中带着祖母厨房的记忆。令我感触颇深的是:把一件曾经只是 搁在那儿 的东西——在咱家寻常得就跟灶上一锅汤似的——有那么一天写进了疗程菜单,旁边还标着时长和价钱,这心里头实在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地拉那有一种我后来摸得门儿清的劲头:朋友一听我是做这行的,把手一摆,说她表亲样样都"认得人"。修水管的、办公证的、有辆面包车的,如今看来,连泥灸也算上了。这种把事儿留在自家人里头、不上账、只在相互信得过的人之间走动的本能,跟我奶奶守着她那方子,其实也差不到哪儿去——有点儿不外传,靠手把手传,而不是写下来。(我在别处写过 火马年和我这一年里那些中国历法上的小记号 ——这些家里的老习惯,就跟那更大的时令节律一道活着。)

为何这在今天仍然要紧

我提起这些旧日的习惯,并不是想把它们美化。现代医学能做的事,传统习惯做不到。胰岛素救命。抗生素救命。MRI能以任何一双手都比不了的方式,看进身体里头。

可现代医学在它一门心思奔着量化和干预去的路上,也有些事不再做得那么好了。慢慢把一具长年亏虚的身子调养回来的功夫。看的是证型,而不是一个个孤零零的诊断代码。明白热这东西,用心地、日久天长地施上去,能以任何一片药都复制不来的方式,改变这身子。

泥灸 是那些见效缓慢的疗法之一。我们在地拉那的诊所提供这项服务,因为它对其所针对的证型确实有效——这些证型我祖母在辽宁一眼就能辨认,而她当然从来不需要什么临床试验来加以证实。

如今我为客人制作泥饼时——所用的泥土和草药从山东的一家供应商进口,而非从河岸采集,制作地点是我们的理疗室而非厨房——我所进行的,不过是祖母数十年前在辽宁一个村子里所做之事的细微调整版本。技术没有改变,身体没有改变,有效的东西依然有效。

我开始的一个小仪式

如今头一回来做泥灸的客人,我会在问诊时简短地提一提这段往事。不是当作推销——这疗程管不管用,自有它本身的道理——而是给个由头、给个背景。有几位客人事后跟我说,知道这疗法是从奶奶们那儿来的、从一户户真真切切的人家里来的,让他们觉得它比那种在冷冰冰的诊室里递过来的疗法,更有分量、更让人心里踏实。

我觉着他们说得在理。有些种类的疗愈,所属的传统比任何一门职业、任何一个世纪都要长久。要想把它好好地拿出来给人,咱们就得记着它打哪儿来。

这也正是咱们在地拉那提供这疗法的缘由之一。不是因为它有多稀奇,而是因为它打从根儿上,离家,比人们以为的要近得多。

Yang Wang 执业于 泥灸 以及 Chinese Massage – Tai Chi Tirana 提供的其他中医理疗项目。理疗馆位于地拉那市中心,距 Bulevardi Myslym Shyri 步行片刻即到。

冬季火山石疗法——为何地拉那寒潮

地拉那的一月,比游客想的要冷。这座城坐落在一个盆地里,傍晚时分山风从达伊提(Dajti)山上灌下来,街上的气温能在一个钟头里掉好几度。随着雨水来的那股湿冷,有它特别的一股劲儿——它冻不透身子,不像我小时候辽宁那种干冷;可它往关节里钻的那个法子,是干冷办不到的。住得久的人都认得它。刚来的人,多半要吃一惊。

在咱们这儿,一月和二月是 火山石疗法 的预约把其余一切都压下去的两个月份。这可不是赶巧。这套疗法,恰恰对路地拉那的冬天闹出来的那种长年的寒证毛病;客人做完一回所感受到的变化——以及做了几回之后攒下来的变化——在冬天里头,比一年中任何别的时节都更显眼。

这篇文章,是写给那些进门就说"寒气钻进我骨头里了"、又想弄明白为啥家里的热垫不管用、石头却管用的客人的。

"寒入骨"到底是个啥

「骨髓里的寒意」—— acari në kocka——是对一种身体状态在语言上比较贴切的形容之一,而现代医学对这种状态,并没有一个一样雅致的词儿。

身体一旦长期暴露在又冷又潮的环境里头,在关节、深层肌肉和结缔组织这几个层面上,会发生好几样事儿。

关节里头的滑液会变得稍微稠那么一点儿。给关节润滑的那点儿液,是对温度敏感的;温度一低,它流起来就没那么顺溜。这就是关节有炎症的人一遇冷天就发僵的一部分缘由。

裹着肌肉的那层筋膜,会失掉一部分水分和弹性。冷会把局部的血流压下去,血流一少,送到结缔组织那儿的水分和养分也就少了。冷上几个星期下来,筋膜会变得明显不那么柔韧。

脊柱两旁那些深层肌肉,尤其是腰这一块儿和后脖颈这一块儿的,会进入一种不轻不重、长期收着的状态。这收着是护人的——它守着身体的核心体温——可一个冬天下来,紧绷也就这么攒下了。

末梢的循环,尤其是手和脚那儿,会被勒住。哪怕这人待在暖屋子里头,末梢那些细小的血管,在冷过之后,还得窄上好一阵子才缓得过来。

这几样效果掺到一块儿,就生出那种寒气"钻进了"身子的感觉——这种感觉,单靠一回热水澡是化不透的。身体把它的底子挪了位。要把先前那个底子找回来,光靠一阵子过去的暖,是不够的。

石头能做、而热垫做不到的事儿

寒入了骨,人的本能是上热。泡个热水澡、往腰上搭个热垫、夜里盖条电热毯。这些有用。可只顶一阵子。

这种表面的热,和一回火山岩疗程之间那点儿疗愈上的差别,落在三样因素上。

热往里渗的深度。 热水澡暖的是身子的表面,时间一久,把核心体温稍微抬那么一点儿。热垫暖的是它正底下那一块儿,可那热往组织里头钻不过一两厘米。火山玄武岩,在对的温度上(摄氏五十五到六十五度之间)、按对的法子在身上推动,能把热送进五到七厘米的深处——够得着脊柱旁的深层肌肉、髋部深处的旋转肌、肾那一圈儿的小肌肉,还有关节周围那些组织,这是表面的热够不着的地方。

稳得住的工作温度。 热垫一边把热传进身子,自个儿一边凉,而且它常被设在太高的温度上,长时间贴着并不安全(这也是为啥多数热垫都带自动断电)。咱们用的玄武岩石,每一块都能在那个疗愈的温度区间里头待上十五到二十分钟,咱们再轮着换好几块,把整回疗程的工作温度维持得匀匀实实。深层组织得着的,是稳稳当当持续往里送的暖,而不是电热垫那种热—凉—热飞快地来回折腾。

热加上机械的功夫,搭在一块儿。 这些石头可不只是搁着不动。一回有手艺的火山岩疗程,是把静置的摆放(石头在几个关键的点上歇上几分钟)和活动的手法(石头顺着各组肌肉和关节囊滑动)搭在一块儿做的。热加上机械的功夫这么一搭,把冬天那份僵硬里头温度的那一层、和姿势性紧绷的那一层,一并、同时给对付了。(关于这套手法的打底长文——来历、各种变体、禁忌——请看 火山石按摩指南.)

单说地拉那这套方案

我在冬天做的火山岩功夫,跟夏天、或别的气候里头用的那套方案,有几处实打实的不同。专为地拉那做的这些调整,包括:

把客人预热得更久。在上任何一块石头之前,客人先在加热的床上躺五到十分钟。这把身子的表面温度抬上来,好让头一块石头别整出一个吓人的温差,把交感神经那一套招上来。

更多的功夫使在腰这一块儿。腰是地拉那冬天那股湿冷最经常攒下来的地方。这一块儿咱们用一块更大的骶骨石,静置摆放的工夫也比标准方案拉得更长。

髋部和大腿外侧专门下功夫。从髂胫束到髋外侧那一条侧面的筋膜,冬天里头会变得格外紧,可客人往往要等它松开了,才察觉先前有多紧。冬天里头顺着这一条用石头做功夫,事后走起路来,总能带出一种"更轻快"的感觉。

照看手上那些小关节。地拉那冬天的冷,格外亏待那些常在户外待着的人的手——沿着 Liqeni(人工湖)遛狗的、步行通勤的、送孩子上学的。把小石头夹在手指中间、再顺着手背做功夫,能带来实打实的舒缓。

末了,用腹部的石头收尾。哪怕主要的毛病在筋骨,用静置的石头搭在小腹上收尾,也能整出一种全身性的暖意,把整体的疗愈结果再往上提一提。

一位典型的冬季客人是啥样

举一位有代表性的客人,是今年刚过去的一月里的:一位年近六十的女士,退休教师,住在地拉那市中心一套暖气够用、可又算不上充足的公寓里头。每天早上她送外孙上学。她膝盖有轻度的骨关节炎,好几年了,平日里头大体上还应付得来,可一到冬天就闹起来,闹到她没法跪在地板上陪孩子玩。热垫、护膝、镁的补剂、还有一个疗程的理疗,她都试过,没换来啥实在的变化。

一月初,她来做了单单一回九十分钟的火山岩疗程。用的方案,就是上头写的那套完整的冬季版,对膝盖周围那些组织格外下了功夫。

第二天她打电话来说,三个星期以来,她头一回一觉睡到了天亮,那天早上还能不疼地跪下了。

这一桩,单凭它自个儿,算不得一项研究。它是一则轶事。可它是一则有代表性的轶事——是咱们从那些带着寒证毛病的冬季客人那儿,一遍遍听到的那一类反馈。单单一回疗程,就能带来看得出来的好转;整个冬天做上几回攒下来的效果,则能整出一个更接近身体正常底子的样子。

她接着来,二月里头到三月初,隔两周来一回。等她停下来的时候(一来也是因为天暖了、膝盖也稳住了),两个月里头她一共做了六回。那个冬天剩下的日子、连着开春,她的膝盖都稳稳当当的。

来自辽宁的一桩观察

冬天里头做这套功夫的时候,我总忍不住想起一桩相映成趣的事儿——我小时候,我自家人在辽宁也做过类似的。我们村里头没有玄武岩石。我们有的是旧窑里头敲下来的碎砖块,叫岁月磨得光溜溜的,我奶奶把它们搁在灶台边一个木匣子里头。一月里头最冷的那几个星期,她会把一块砖在灶膛的余烬里头烘热(得小心着——太烫了它要裂),拿布裹上,搭在自个儿腰上、或是搭在我妈的膝盖上。

那道理是一模一样的。用的料,是当地手头有啥用啥。这个路数——热石头,搭在腰上或关节上,在冬天的深寒里头——在每一个既有致密的石头、又有法子把它烧热的寒冷气候的人群里头,都以这样那样的形式被人做过。如今咱们在地拉那这间小馆子里头,用着精心选来的玄武岩、用着烧到恰好的水来做它,这并不改它底下那桩本来的功夫。我们把那份精准打磨得更细了;我们没改那份智慧。

何时可以考虑泥灸

冬季火山岩疗法,对下面这些格外有用:

遇冷加重的长年关节僵硬(膝、髋、肩、手指的关节炎)。

腰痛伴有「寒湿」性质——遇热则减,逢阴雨潮湿天气则加重。

老缓不过来的手脚冰凉(手凉、脚凉),用平常那些法子也不见好的。

笼统的疲乏,还有那种"寒气钻进我身子里了"的感觉,睡够了、穿暖了也散不掉的。

它对下面这些情形用处不大、或属于禁忌——就是馆子网站上那篇火山岩主指南里头列着的那些——尤其是孕期、急性感染、没控制住的心血管疾病、在吃抗凝血药、以及正发着的深静脉血栓。

单说冬天里头用,在寒冷的几个月里头做上三到六回的一个疗程,带出来的持久效果最稳当。单单一回,能顶上一到两个星期;攒下来的效果,是在这一整套疗程里头一点点垒起来的,垒出一个整体上更宽宽舒舒地扛过冬天的身子。

这套疗法,照它自个儿的法子说,是在寒冷气候里头过日子最古老的法子之一——热石头、有耐心的手,在一年里头最难熬的那段日子里头一遍遍地做。在地拉那的一月里头,当寒气从达伊提山上灌下来、在盆地里头一窝就是好几个星期的时候,这可不是一桩小事儿。


Yang Wang 执业于